清明
最早知道“清明”这个词,是在小学课本上的《二十四节气歌》中,对清明的含义自然没有很深的感悟。后来学到杜牧的《清明》:
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
借问酒家何处有,牧童遥指杏花村。
也并未有太多的感触,想来是因为北方尚且未有此雨,也未尝断魂。
2012年我的父亲因病去世,那年我18岁,距今已整整8年了。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,那一刻我甚至忘记了悲伤。
虎扑上有一段话形象地描述了我当时的心情:
“至亲离去的那一瞬间通常不会使人感到悲伤,而真正会让你感到悲痛的是打开冰箱的那半盒牛奶、那窗台上随风微曳的绿箩、那安静折叠在床上的绒被,还有那深夜里洗衣机传来的阵阵喧哗。”
自那时起整整五年,只要提到有关父亲的话题我总是湿了眼眶。
去年我在毕业一年以后,终于辞掉了北方的工作,转而向南。在江南的烟雨中,我沉寂多年的心再次为清明所拨动。
多年以后,我终于能接受父亲已经离去的事实,也能平静地讲述自己的经历。但是,我发现我有点想不起来他的容貌了,只记得枣核似的头,乱蓬蓬的头发,皱巴巴的皮肤,生满老茧的手,还有驼了的背上的“锅”。
据我母亲说,父亲背上的“锅”是当年在砖窑烧砖时压的,因为我父亲人本分,不会耍滑头,所以压弯了腰。所以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的身躯并不宽阔,一米七几的个子甚至因为佝偻而变得弱不禁风。
我记事儿起,父亲已经从铁厂辞职,转而自己去捡那种铁矿经过开发后留下的一点残铁渣来养家糊口。那时刚好是铁矿开发的黄金时期,好多人都通过开矿发家致富了。我父亲总是赶上家里的牛车,早上很早就出门,中午有时候回来吃饭,大多数时候是中午不在家吃饭,晚上披星戴月地赶回来,我能觉察到的只是父亲开门出去时一股冲进门内的寒风。
父亲排行老五,与我六叔分家时分在一个四合院儿里,四合院儿坐西朝东,我家分了南北屋,六叔到了西屋与东屋。我六叔一家为人奸滑,处处算计;我父母为人忠厚,处处忍让。随着矛盾不断升级,我父母最大的愿望就是搬出这个四合院,盖一座新房子。
于是我母亲也加入了捡铁渣的队伍,他们每天更加早出晚归,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,更别说照顾到我的成长与叛逆了。终于在他们的勤恳努力下,我家房子盖好了,还添置了一辆二手的三轮车,烧柴油的,动力十足,能够拉更多的铁矿,就是发动的时候需要使劲摇,天冷的时候需要两个人一起才能发动。也就在新房落成的那一段时间,我迷上了网游,日日夜夜不归家,学习自然一落千丈,这个时候我上小学四年级。
房子也终于装修好了,一样坐西朝东,刚装修了西屋,我们一家就迫不及待地搬进去了,一家人欢声笑语,空气中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。父母更加勤恳地努力,争抢着已为数不多的铁矿残留物,一方面还要为整夜不回家的我操心劳累,好在我终于上了初中,经过一番折腾转到了一个稍微好点的私立中学,不用再怎么费心了。
日子越过越好,铁矿越来越少,终于开发殆尽,地下都挖空了,连以前从这里经过的火车也因怕出危险而改道。这里群山环绕,水分缺乏,粮食收成基本看天,我母亲托关系让父亲进了一个旅游计划施工队,算是暂时有了一份营生。
我哥初中毕业上了专科,转眼他年龄越来越大,我母亲自然是越来越愁,靠着父亲在施工队挣的那点钱给我哥根本娶不上媳妇,家底又因为盖新房已然掏空。我母亲这时候会经常说一些催促我父亲“上进”的话,比如“你看人家谁谁谁,凌晨四点就起来了,还往地里拉车粪。”
我父亲本身是个小富即安的人,并没有太高的追求,这种“分外”之事自然也就没有列在计划表中。也不知道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责任重大还是想让我母亲安心,他突然变得异常“勤奋”起来,经常地做一些计划之外的事。而他这样的人,即使读过高中,也没有超前的见识,不怎么爱惜自己的身体,生了病从来都是扛着,扛不住了也扛着。
我考上县一中了,父亲很自豪。我一个月回家一次,一周给家去一次电话。有一次打电话是我外婆接的,外婆说你母亲在医院,你父亲住院了。我问了一句怎么回事,外婆告诉我说父亲发动三轮车的时候晕倒了,你现在也别回来了,没什么事儿,你回来也帮不上忙,你就在学校安心读书吧,反正也快放假了,放假再回来。我大脑当时一片空白,应了一声,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做,我很难过。
等我放假回家的时候,我看见父亲瘦骨嶙峋地躺在床上,外婆说医生说是脑溢血,不能吃东西了,只能喝点米汤。但是情况还是一天天地好了起来,父亲能站起来了,甚至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。我以为父亲终将会痊愈,但是父亲终于在一日上厕所的时候犯病了,又瘫痪在床,不久便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。
而后我母亲夜夜失眠,睹物思人,看着一起盖起的新房没住几天就遭此大难,也无心再住,改嫁远方。我也极少再回那个他们花了半辈子建成的家,大学毕业后逃往江南,在清明时节感受此种凄风苦雨,不禁失声痛哭,在今天依然痛彻心扉。
我总以为父亲正值壮年,体力尚支,可不曾想他早已疾病缠身,日日夜夜勤恳努力盖起的新房虽然让他扬眉吐气,却也抽干他的血液,耗尽了他的体力,终于油尽灯枯。
来日未必方长,未来不总可期。